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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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頓飯斷斷續續地吃了很久,結束時桌上的甜點沒有人動過。穆致知把它們打包提走,準備拿回家給懷袖當零嘴。

竇杳繼續坐上穆致知那輛純黑的雪佛蘭。車門關上,穆致知就在他的左手邊。

車燈在昏暗的停車場中照出雪亮的兩線,細小的塵埃飛揚,引擎微微轟響。

“回家去?”穆致知握上方向盤,一邊註視著前方,一邊問他。

今天除了簽合同,本也沒有什麽事情。出門時很匆忙,手機已經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了,穆致知隨手扯了一根車載充電線給竇杳,等著他給經紀人發消息。

竇杳將手機斜放在兩人座位間的凹槽中,那裏除了塞著半包煙,還有一個老舊的銀色打火機。竇杳眼熟得很,第一次見到這個打火機時,是小狐貍不聽話,讓它從摔開的餅幹盒中滾了出來。

打火機側面印著Zippo的標志,竇杳想,穆致知很喜歡這個牌子吧?這麽舊了都舍不得換掉。

穆致知見竇杳垂著頭,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發現竇杳在對著自己的打火機出神,又平視著前路,說:“好幾年前的款式了,你也喜歡這個牌子嗎?”

竇杳用過,但喜歡也談不上。他偏過頭,看著穆致知開車的側臉,濃密的黑發貼著淡色的皮膚,鼻梁不算挺,弧度卻很舒服。竇杳說:“應該是你很喜歡吧。”

穆致知沒有否認,點點頭:“它對我來說,意義重大。”

是你很喜歡的那個人送的嗎?

這個念頭幾乎就在下一秒,猛地竄進了竇杳的腦海。像是在深井中投了一顆石子,漣漪低微,卻有哀弱的餘音,久久地低徊。

穆致知好像總是可以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,在靜默無言中溫聲開口:“有什麽想問的嗎?”

竇杳抽了抽鼻子,他不太自在,有一種被看穿的無措感。

可穆致知偏偏像是真的在等待他的問題,他只好“唔”了一聲,幹巴巴地說:“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?”

這下輪到穆致知詫異了。他又抽空瞥了竇杳一眼,失笑道:“你沒有談過戀愛嗎?我以為你至少也會有喜歡的人吧。”

“為什麽?”竇杳疑惑地說。他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麽緋聞,穆致知為什麽會這麽想?

“因為你長得好看啊,多肉都為你開花了,”穆致知慢悠悠地說。他嘴角卷著一抹笑的樣子,的確很像一個溫和的鄰家哥哥,“我還以為你讀書的時候,就會有不少人喜歡你呢。”

這答案聽起來還真是挺膚淺的。

竇杳知道穆致知只是在開自己的玩笑,心裏卻依舊有著不上不下的、沈悶的感覺。

車子停在信號燈前,穆致知只當竇杳又在無聲地想著什麽事情,沒有再打擾他。

但沒料到數秒後身旁的人再次開口,輕聲問他:“那些和你談戀愛的人,也是因為長得好看,你才喜歡他們嗎?”

穆致知微微一僵,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回答。

道路嘈雜,行人雜沓。竇杳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端詳著,而穆致知卻好像什麽也沒聽見一樣,雙手緊握著方向盤,看著信號燈上不斷跳動的數字。

直到綠色的箭頭跳出來的那一刻,穆致知手臂一動打了個彎,忽的哂笑出聲,嗓音帶著顫動的氣流:“我發現你的八卦心不太小啊?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漠男神也是你的人設麽。”

竇杳立刻不說話了,只是將目光落回了穆致知的側臉。

穆致知是生氣了嗎?可他微笑的樣子,看起來又不太像。

但這個問題,的確是自己逾越了。

“說不上喜歡,只是各有所取,相處著也舒服吧,”就當竇杳以為穆致知不會再搭理自己時,穆致知卻又揚了揚眉毛,語氣輕快地說了起來,“有的時候,和不喜歡的人談戀愛,也會有一種陪伴的感覺來填補某種缺失,反倒是……”

穆致知輕輕嘆了一口氣,悠悠道:“反倒是明明和喜歡的人在一起,卻偏偏難免會令彼此痛苦。”

“為什麽?”竇杳又問。

穆致知耐心地和他解釋著:“原因很覆雜的,人心對於感情的強烈排他性與依賴性,註定讓它難以滿足。得不到時還好,可只要對方後退了一步,就忍不住會有更多要求,也就會有更多失望,失望又帶來痛苦。慢慢地,會走到連你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局面。”

他說得自然流暢,好像這一段話,早已在他心中翻來覆去地排演了很多次了。

竇杳還是蹙著眉頭,穆致知在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中,看到了某種不讚同。

但穆致知沒有再多說,只是面色平淡道:“雖然我很想說,也許你以後自己談了戀愛就能知道這種感覺了。但我還是祝你,不要走進這個死胡同。”

——要去愛可得的人,才不至於折磨自己。

竇杳就在穆致知那聲悠長的嘆息中,莫名想起了池年柳對阿緒說的這句臺詞。也想起了曾在盛滿了昏黃光線的房間中,穆致知靠著自己說話時,撒在自己耳畔的、浪潮般起伏的鼻息。

窗外景色從平緩流動的膠片,漸漸快了起來,成了連做一線的、飛逝的殘影。午飯開始得晚,也結束得晚,再加上走走停停地堵了好一段路,此刻行駛至浦江一畔的大路旁,已是一天的白晝將盡時。

煙霧蒙蒙,江水潺潺,厚重而悄無聲息地奔流不息著。

竇杳習慣性將車窗拉開了一條縫,讓優柔的江風帶著濡濕的水氣,親切地撫摸自己的眉心。

他發現自己對溫柔的觸感總是沒有任何抵抗力,而坐在他身邊的人,更像是溫柔的本身。

“被你那麽喜歡的人可真幸運,”竇杳不禁低聲說,“你一定對那個人非常非常好。”

穆致知又望著前路笑了笑,只是這個笑容並不輕松,反而帶著對他而言很難得的、淡淡的感傷。

“你這麽覺得麽。”穆致知說,“其實我倒覺得,還是我比較幸運一些。”

怎麽會?竇杳心想。他很難想象穆致知這一個人,能對自己喜歡的人,是多麽專註而深情。

“你有告訴過那個人嗎?”竇杳問,“就是你喜歡著他的這件事。”

“……沒有。”

“是不敢嗎?”

“對,不敢,”穆致知簡短地肯定了他,“也不能。”

黃昏是一天中最難辨的時刻,尤其在繁華的申滬,天稍稍暗了些,各色燈火便急不可耐地亮了一路,敞亮如日光。

竇杳想了一會兒,眼神中還是含著稚拙的不解:“可你既然有一個這麽喜歡的人,為什麽還要和別人談戀愛呢?不會感覺很奇怪嗎?”

他沒問出口的是,不會覺得無論是對自己、還是對他人,都很不公平嗎?

穆致知又沈默了,眉心重重地鎖起。

竇杳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,頓時有點不安起來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椅側的安全帶扣。

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,可竇杳不知道為何,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倔,偏要哽著等穆致知的回應。這明明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答案啊。

但他就是想聽,這種情緒已經不僅僅是對於無聊好奇心的滿足了,反而像是從許多次與穆致知靠近時,心跳的回響中傳遞出來的,一樣竇杳也難以形容的心緒。

更何況竇杳有一種預感,好像自己撥開了心上的這一道陌生的沈沈霧霭,就註定有些什麽東西,會就此失去了。

而他甚至還來不及得到。

“這麽和你說吧,”穆致知再度開口,語氣低軟如微風下,輕和拍打著堤岸的江潮,“感情不深厚的戀愛,雙方都心知肚明,誰也不會有負罪感,走到了歧路,也只會平淡地好聚好散。因為付出的真心有限,也許會遺憾,但不會有人太傷心。”

“再說……可能這種說法你也會覺得很奇怪。”他像是在艱難地尋找著措辭,說一句話要停頓好些秒,“我喜歡的人一直都很關心我,當然,是那種朋友間的關心。他希望我有愛人陪伴,但不希望那個人是他,所以看到我談戀愛,他總是由衷地為我高興。”

穆致知說得點到為止,他側頭看了一眼竇杳,見竇杳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“我不明白”,穆致知沒有對牛彈琴地冒犯感,反倒是啞然失笑。

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些話,哪怕在如水的時光中,那縷淺淡的情絲都早已被浸透了。

比起難堪,穆致知更多的是深切地無奈。他看著竇杳出神地靠在椅背上,嘴唇抿起又輕啟,如此反覆,最後學著自己方才那般,很重地長嘆一氣。

“嘆氣做什麽?”穆致知臉上重新掛上了竇杳最熟悉的那種,輕淺的笑容。

不明白才是常態吧,穆致知在心裏對竇杳說。就連他自己,很多事情想了那麽多年,也沒能想明白。

兩人之間又是一片長久的寂靜。雪佛蘭經過那些過早閃爍起來的燈光,駛過無數來來去去的車潮行人。

穆致知開車很平穩,即使是將脖頸枕在車椅上,也不會有那種一顫一抖的眩暈感。從一處高架橋上駛下,竇杳已經能遙遙望見流金名苑擦著黑漆的鏤花鐵門。

穆致知淺笑不語了許久,總算和他開了個玩笑:“把你那窗戶關緊吧,萬一有狗仔在蹲點,給他們拍到又該亂寫了。”

“有什麽好寫的?”竇杳嘴上悶悶地說著,還是乖乖擡手關好了。

穆致知在鐵門前減速,直到前路暢通無阻,才一踩油門:“寫咱們新電影炒作啊。”

他主動提起了即將到來的合作。放在以往,竇杳定會順著說幾句,可現在他看著外頭熟悉的景致,就像是透過暗淡的防窺膜,連同他心中的某些回憶,都無聲無息地褪了色。

好像曾經的某個瞬間開始,他的胸腔間一連下了數日淅瀝而溫柔的細雨,連同著陌生而迢遙的柔情,在心臟的血管中蜿蜒匯聚,成了一條潺涓而生動的汩汩溪流。

可此時此刻,就像有人緩慢的將源頭用一字一句,輕柔地堵住了。竇杳卻無法阻止這雙溫和而篤定的手,也沒有任何立場阻止。

他只能看著一線慘白的幹涸,悵然若失。

穆致知將車停在了他的公寓門口,竇杳開口向他道歉,嗓子有點啞。但這挺正常的,沈默的後遺癥而已,他早已習慣。

“下次見。”穆致知朝他小幅度地揮了下手。

竇杳問:“下次見就是在劇組了嗎?”

“也許吧,”穆致知笑了笑,“這事咱倆都得等小穆導演發話了。”

不,不對。竇杳心想,在流金名苑,我們會有無數個偶遇的機會。可這個念頭剛一竄上心間,他只感到一種頹唐的無趣。

他看著穆致知的車從自己面前駛離,知道是往車庫的方向去了。流金名苑圓月般的路燈再一次亮起,靜默無聲地陪伴著竇杳目送著穆致知消失在道路的夜色盡頭。

所有錯綜覆雜的情緒都在心中膠著、升騰,結局並不覆雜,竇杳感受到的,只是一種深刻的羨慕。

他多麽羨慕那個不知道名字的人,能得到穆致知這樣一心一意的愛。因為這種愛,正是他自己的無比向往與缺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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